上世纪八十年代，正是我们读初中的年纪，家家户户看的，还是屏幕泛着灰白光影的黑白电视机。在那个物资匮乏、娱乐寥寥的年代，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就是整个寨子最珍贵的宝贝，是照亮深山夜晚的唯一一束光。

       深山寨子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偏僻又闭塞，没有如今畅通的有线信号，更别提网络电视。想要看上电视，全靠屋外那根亲手搭建的天线。几乎每户人家的屋后，都立着一根简陋却结实的杆子，或是粗壮的竹竿，或是削得笔直的木杆，顶端架着自己动手敲打、拼接出来的手工电视接收天线。那是山乡里最朴素的造物，大人找来粗细不一的铁丝，弯成排型状、圆圈状，再用旧铁丝、麻绳牢牢固定在杆顶，有的人家还会捡来废弃的铝锅片，拼拼凑凑做成简易的信号增强器，没有精致的工艺，没有规范的制作，全凭着山里人摸索出来的经验，一点点搭起连接山外世界的桥梁。

       那时候，每天放学回家，做完家务，天色渐渐暗下来，全家人最期待的时刻便来了。打开电视机，最先响起的永远是沙沙的电流杂音，屏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人影模糊不清，声音时断时续。这时候，就得有人跑去屋后扭动天线杆，这项任务，常常落在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身上。

       我们攥着冰凉的天线杆，小心翼翼地左右微调、高低挪动，一会儿往左偏一点，一会儿往上抬一分，屋里的大人则紧紧盯着屏幕，大声喊着：“再往左点！对，停！”“高了高了，往下落一点！”有时候稍微动一下，信号就清晰几分，屏幕上的雪花少了，人物的轮廓渐渐分明，声音也变得清亮；可若是手一抖，信号立马又变得微弱，屏幕重新被噪点覆盖，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滋滋声。我们便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哪怕反反复复十几次，也从不觉得厌烦，心里只盼着能稳稳接住那从湖南雪峰山传来的8频道信号。

       雪峰山远在群山之外的湖南省，信号翻过高山峻岭，穿过层层林海，一路颠簸来到我们贵州这深山小寨，本就微弱得不堪一击。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天线被风吹得摇晃，信号更是差得离谱，屏幕上的人影扭来扭去，声音也夹杂着刺耳的杂音，可即便这样，一寨子的人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谁家的电视信号稍微好一点，晚饭过后，左邻右舍便会搬着小板凳，不约而同地聚过来，小小的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忙碌了一天的大人，还有我们这群追着电视跑的孩子，大家挤在一起，盯着一方小小的黑白屏幕，看得全神贯注。

       那时候，8频道的湖南台播放的每一部电视剧、每一段新闻、每一个节目，都是我们了解山外世界的唯一窗口。我们跟着电视里的人物愁，跟着他们笑，为剧情里的波折揪心，为偶尔清晰的画面欢呼雀跃。记得那年某天电视收看《佐罗》，四叔清早上山忙农活，快到播放时间，便收工匆忙赶回家来观看，过一把电视瘾。

       没有华丽的色彩，没有流畅的画质，甚至连声音都时常断断续续，可那段时光，却成了我们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电视里播放的不只是节目，更是深山少年对远方的憧憬，是寨子里平淡日子里最鲜活的慰藉，是邻里之间围坐一堂、其乐融融的烟火温情。

       后来，日子慢慢变好，彩色电视机走进了家家户户，村里有线电视、卫星天线取代了手工制作的铁丝天线，再也不用天天跑去屋后调整信号，随便一按，就能看到清晰多彩的节目，几十个频道任人挑选。可我却总是会想起八十年代的那些夜晚，想起屋后那根摇摇晃晃的天线杆，想起一遍遍扭动天线时的期待，想起屏幕上忽明忽暗的黑白光影，想起那缕从雪峰山辗转而来、穿越了重重山峦的微弱电视信号。

       那根简陋的手工天线，承载的是一整个寨子的欢喜，定格的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独有的青春记忆，那穿越雪峰山而来的信号，不仅连接着山外的世界，更藏着岁月深处最纯粹、最难忘的乡愁，在时光里久久回荡，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