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吴璘兄弟者,南宋抗金之中兴名将,籍庄浪水洛城。玠子拱,璘子挺,皆随父征战,效命疆场,乃吴氏将门诸子之拔萃者。时金侵宋急,若非吴氏父子砥柱中流,独撑西北,则宋亡久矣!可谓两代元戎,一门介胄,名炳汗青,光裕故里〔1〕。今吾县辟馆崇台,造像高堂,俾游人登胜地而瞻英概,诚地方文化建设之盛举〔2〕。纵事移世易,风雨沧桑,其勋烈必昭勖后来者焉〔3〕。
吴玠(一零九三至一一三九),字晋卿,南宋德顺军水洛城人。沉毅有志节,知兵善骑射。未及成年即从军,初与破方腊之役。后以百馀骑大破西夏兵于固原,其能始为人知。宋金战起,玠大败金兵于泾川之清溪岭,金人南犯始有惧意。旋收复陕西华州。宋江徐部史斌犯长安,玠破斩之。由是累迁,自进义副尉升至泾原路第二副将、德顺路兵马都监兼知怀德军、忠州刺史、右武大夫。金人犯陕,玠升任路马步军副总管,佐张浚御敌。玠部先捷于彭原店,继而参与富平大战,殊死搏杀,惨烈空前。后退保大散关以东之和尚原,扼金人窥蜀路。绍兴元年(一一三一)玠以逸待劳,指挥若定,大破金兵于和尚原。升陕西诸路都统制。金人结连珠营以进,玠复破之。翌年,兼川陕宣抚处置司都统制。金州失陷,玠部驰援饶风关,激战六昼夜。三年,于徽县以南之仙人关、杀金坪破敌十万,金人胆骇,始敛犯川意。和尚原、仙人关两役,时论列入宋初五次大捷及中兴十三战功。升川陕宣抚副使,兼领二镇节度使。后所部改编为宋廷直隶之右护军。论者以玠为“西北长城”。宋金议和后,升四川宣抚节度使,加开府仪同三司之使相衔。高宗绍兴九年病逝于战地仙人关,年仅四十有七。赠少师,谥“武安”。孝宗淳熙间追封涪王。后代惯以“涪王兄弟”称玠、璘。玠嗜读史书,法其精要;用兵不拘常规,每能出奇制胜。惠爱士卒,广纳下言;奖惩分明,人乐效命;擢人以才功,不挠于权贵。史称:玠忧国致命,死而不渝,真贤将也;非玠之功,无蜀久矣。其征战三十年,凡所指麾驰驱之地,皆为当时宋金主战场。宋初大捷凡五,玠独领其二,为武将以功高而建节(官至节度使)之第一人。揆以抗金存宋之功,玠当为南宋诸将之冠,高于岳飞、韩世忠、刘锜、张浚诸人。
吴璘(一一零二至一一六七),字唐卿。擅骑射,少即从玠征战。玠所督诸役,璘皆与有力焉。初积功至閤门宣赞舍人,继次任进武副尉、路兵马都钤辖至马步军副总管、知秦州,兼制阶、文两州军马,升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节制关外军马。后任玠所部右护军统制,旋升陕西诸路都统制。玠逝,璘掌率右护军。宋金罢战间,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绍兴十年(一一四零),金人毁约攻陕,璘以诸路军马迎击,大败金将撤离喝于凤翔,旋收复扶风。再败金兵于百通坊。遂领镇西军节度使。翌年,璘部攻占天水,屡败金兵于其北之刘家圈、刘家湾、腊家城,迭收失地,关中震响。二次议和后,任阶、成、岷、凤经略使,后改此四州为利州西路,仍由璘节制之。绍兴三十一年(一一六一),金主完颜亮南侵,璘以四川宣抚使御之。会战事急紧,璘抱病乘舆肩上仙人关指挥调度。旋领陕西、河东招讨使,辗转督战,收复陇、洮、兰、原诸州,然诏令班师,竟得而复失!后由少傅晋太傅,封新安郡王。先后判兴元府、兴州,兼知光元府,任利州路安抚使。孝宗乾道三年卒,年六十有六。追封信王,谥“武顺”。璘劬劳军旅,身经百战,处夷思危,谋在机先;且研创战法,扬长避短,故屡克勃敌。史家谓:璘守蜀二十馀年,屹然为蚕丛之障;摧锋破敌,威名遐著。蜀帅自玠亡,惟璘而已!或喻璘为孝宗之岳飞,揆以其实,洵非过誉[4]。
玠凡三子,拱为长,字伯烈。为人颇类玠。继其父治军,亦得部众心。历任路兵马都监、州兵马都钤辖、御前后部统制军马、州刺史兼团练使、都指挥使、统制、观察使。玠守蜀,拱在侧,缓急有赖,蜀人始安。绍兴三十一年,以御前诸军统制镇湖北,任京西路制置使兼京西北路招讨使。翌年,拱部于茨湖大捷,斯役为中兴十三战功之一。复于祁山堡大捷。拱巡戍襄阳,民皆翘首以瞻其容,以为安危所系。后以承宣使、节度使镇蜀。职至枢密使。孝宗淳熙四年(一一七七)卒于汉中。赠太尉,谥“襄烈”。璘素爱重吴拱,拱亦每事尽力,不啻璘之股肱也[5]。
璘凡十二子,挺为行五,字仲烈。以门功补官,从璘为中郎将。高宗问边事,挺答对称旨,超授右武郎。历任都监、御前祗侯,赐金带;升路钤辖、同统制。绍兴三十一年,挺部破静宁治平寨;已而率骁骑临高击下,破敌于南市城。旋乘胜收复水洛城。擢刺史,拜路经略安抚使。翌年,宋攻德顺,挺独趋固原瓦亭,亲冒矢石死战,俘金兵千户以下百馀人。巩州久攻不下,挺至两日,则敌皆降。后御敌于河池,挺据东山,敌锋大挫。拜承宣使,旋加都指挥使、统制,时年二十五。乾道元年,升本部军都统制。三年,拜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节制典州军马。璘逝,挺起任金州都统并兼诸职。淳熙元年,拜定江军节度使。和议后,挺力主陈重兵于要路,使敌不可越,帝颇嘉纳。恢复一度废止之甘肃宕昌“互市”,岁得良马七百匹为战骑。整编武兴军为十部,战力大增。赈济岁荒,解成州、西和饥民于倒悬。先是,驻蜀军赐廪粟超至倍蓰,挺悉以减退,侵粟之风始敛。尝率军民筑堤防水,民赖以安。淳熙十年,特加检校少保。光宗尝御笔奖劳。光宗绍熙四年(一一九三)乞疾致仕,诏加太尉。旋卒,年五十有六。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挺虽起勋阀,然礼贤下士,抚循部众,济人成事而不居功,故众望咸归。吴璘尝与孝宗言:“诸子中惟挺可任。”孝宗亦语人曰:“挺是朕千百人中选者。”昔曹孟德有言:生子当如孙仲谋。若拱、挺,诚能奋父辈之馀烈者!
传市方成虎,拭尘始识龙[6]。吴氏一门,卓荦四杰,屡挫强虏,洵干城之将矣!然近代以来,声望渐逊于韩岳,名号竟泯于市井,何哉?盖岳有“风波亭”之狱,韩有“罪何有”之诘,致百代雪冤,万民钦赞;且演史实于小说,播英烈以话本,致耳濡目染,妇孺皆知,故其名累代益彰[7]。受此影响,现代史家亦多向声背实,疏于考覈,未能将历史人物置于特定环境中专题专论、徵史求是;且世俗趋同神化,常人昧于信史。遂致名将伟功,尘封湮没,良可叹也!
中兴思猛士,前拓慕英豪。吴氏事功之绍述普及,耆儒屡有建言,时彦多所翘盼,惜此前迄未镌文以述。今行彰举,乃拂积年之尘封,昭旷代之史湮,诚求实归正、溥教修文之雅事也。
碑叙硕功崇信史,馆居高阜壮胜城[8]。盖水洛形势,三山东来,二水西注;客冈旁拱,若龙之蟠;主阜中立,如虎之踞。阜尾之紫荆山,楼阁掩映,堞垣绵亘,诚县治风物之大观。今结宇净土,谒贤阡廓,犹岳飞墓择邻西湖,谢安祠卜地东山,乃萃人文之毓秀,通山水之锺灵矣[9]。况择首殿以立馆者,轻世俗而重信史也;陟九阶以睹容者,慕英烈而报家邦也。
二零零四年九月,紫荆山管理所藻饰吴氏纪念馆竣,画栋雕梁,楹宇轩昂。翌年十月,塑就四吴戎装全身像,自北至南,伫立拱、玠、璘、挺,皆英风凛然,令人悬想当年。开馆揭像在即,托文以述本末,遂综辑史料,参融新说,述先杰功概,申立馆宏旨,俾海内赤子知英特者多起徵末焉[10]。此铭。
撰文王克生 擘画张德杰 镌刻孙向军
庄浪县人民政府庄浪县文化体育局庄浪县紫荆山管理所
公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敬立

【题解】
此碑初立于水洛城(庄浪县治)紫荆山吴玠吴璘纪念馆崇台下之南侧。碑背东面西。碑北南长二百四十一厘米,高一百二十厘米,系由四块碑石并列组成。上有琉璃瓦护檐。文题为魏书,正文为楷书。2015年11月3日,庄浪县人民政府重新于原址刊立此碑。碑石改为黑花冈岩材。型制为左右(南北)向长方形,通高二百二十五厘米。碑面高一百二十五厘米,长二百四十厘米,厚九点七厘米。碑首为双龙对卧浮雕图案。下为莲花台基座,高六十厘米,长二百五十厘米,宽四十五厘米。背东向西。碑文纵行排列,标题字为隶书体,正文字为魏书体。字涂金色。碑文末署名较初刻简省,本书概从初刻。
吴玠及其子吴拱、吴璘及其子吴挺,俱为故里在今庄浪县水洛城的南宋抗金名将。《宋史·吴玠传》说,玠原籍德顺军,至其父吴扆(yǐ),举家迁水洛城。揆其一生之赫赫战功,堪与岳武穆飞、韩蕲王世忠比侔并名。宋代以后的文史著述,合称“涪王兄弟”,与“岳家父子”每成对仗。就玠、璘战陕保蜀而与金兵主力殊死鏖战的惨烈程度及其在主战场独当一面论,其战功实出岳、韩之上。这是现代宋史学者经过专门而审慎的比较研究后所得出的严肃而公允的结论。
然而,由于受地域惰性文化习惯的负面影响和后裔污点(吴璘孙吴曦叛宋降金)的株连,致四吴的勋劳和历史地位长期以来未能得到人们应有的重视与彻解。作为四吴故里的水洛城,从前也未曾立就一座刊有吴氏事功文字的碑石(仅紫荆山门前拱台横截面中央曾嵌立一块纵书“大宋民族英雄吴玠、吴璘、郭浩之故里”的碑石,今移至四吴纪念馆南侧)。同为抗金保宋的军帅,岳飞、韩世忠名震寰宇,吴氏却不大为后人所知,自宋代以后备受冷落,甚至在先贤故里亦所难免。这是十分令人遗憾的,也是极不正常的。
2004年,紫荆山管理所专辟全山第一殿为吴玠、吴璘、吴拱、吴挺纪念馆,并拟树碑刊文,全面介绍四吴戎马生涯和盖世战功。作者遂综辑史料,酌采现代研究成果,数易其稿,撰就此文。文章简洁而全面地叙评了玠、璘、拱、挺的军旅生涯与功勋,揭示了在县城名胜紫荆山立馆树碑的现实意义,为海内外旅游者提供了解读和体认四吴的文本依据。由于文章既须胪叙四吴事功,又需昭示立馆旨意,故文题不是通常的“纪念碑文”,而是“纪念馆碑文”。
【笺注】
〔1〕元戎:军事或军队方面的领袖、统帅。元,第一。戎:军事;军队。介胄:铠甲。借有甲壳的虫和水族以喻之。汗青:史书。古人书写于“策”,制策时将青嫩竹片烘烤以除水分,称作“出汗”,故以“汗青”代策,进而喻字书。文天祥《过零丁洋》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裕后:即“光前裕后”。光辉照耀前人,风范导引后代。裕:道。引申为导引。《书·康诰》:“汝亦无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清孙星衍疏:“言汝亦无不能敬法,乃以道导民。”
〔2〕英概:杰卓的气度和节操。英:杰出的。也指杰出的人物。
〔3〕勋烈:功勋;功业。
昭勖(xù):彰显并激励。勖,勉励。
〔4〕洵非过誉:实在不是过分的褒誉。洵,确实。
〔5〕不啻(chì):不止;不仅。
〔6〕“传市”两句:市井间的传言,往往“三人成虎”。《战国策·魏策二》:“夫市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相反,常常需要擦去历史的尘埃,方能认识真龙(喻有材功者)。
〔7〕“岳有”二句:指岳飞死难风波亭事。默:以案,并指案至“有有么罪过?指韩世忠质诘秦桧语。
〔8〕“碑叙”两句:碑文所叙述的四吴功勋,尊重真实的历史记载;纪念馆立于紫荆山,堪为佳美的水洛城增色。卑,小山,指紫荆山。
〔9〕“岳飞墓”两句:岳飞死后,人们将他安葬在杭州西子湖畔;东晋的谢安曾隐居东山(今浙江省绍兴市),后于山上建有谢公祠。这是例言杰出人物多安葬或立祠于佳胜之处,以证四吴立馆紫荆山恰合乎这一传统习惯。
〔10〕“俾海内赤子”句:可使天下百姓都知道英卓特出的人物往往崛起于贫寒低微的家境这个道理啊。赤子,谓百姓。(吴吉彬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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