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总是忍不住想父亲，尤其是在父亲节、他的诞辰日和祭日之际，想念更甚。

       今天是父亲的祭日，他离开我们整整28年了！

       时间越久，思念越浓；生活越好，愧疚越深。

       因在溆浦出差，一起床，我就打电话给爱人，交代她带上小可去神龛上中香，点上父亲最爱抽的香烟（现在找不到旱烟了），倒上他最喜欢喝的米酒。

       我也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罪的父亲，在天堂能过上好日子！

       父亲生前很普通，是平凡人中最平凡的人。

       他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沉默寡言，是个“闷葫芦”，用妈妈的话形容——“三天不放个冷屁”。

       但他，却用不善言辞，把所有对这个家的爱，都藏在了细碎的日常里。

       小时候，我总畏惧父亲的严厉，觉得他冷漠；直到如今，我也为人父母，才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千钧重担。

       我还记得，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家里屋顶漏雨了，因木房盖的是木皮，这是常有的事，父亲二话不说，披着蓑衣爬上梯子修补。

       我在屋内听着风雨声和他沉重的喘息声，那一刻，觉得那瘦弱的脊梁撑起的不仅是屋顶，更是我们整个家的一片天。

       如今，那把旧梯子还在，可那个爬上去挡雨的人早已走远了。

       以前，我家的条件实在糟糕，是全寨最穷的人家，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可一旦某餐改善生活，父亲总把碗里的那块瘦肉悄悄夹到我碗里。

       每到赶场的日子，他会走几十里山路，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也要给我带回一颗水果糖。

       那些糖纸，我至今还夹在旧笔记本里，一翻开，就能想起他递糖时，指尖带着的淡淡烟草香。

       那个时候，我成绩一直很好，但家里实在太穷了，上完小学，便面临着失学。

       暑假过后，寨上的伙伴们，都高高兴兴的去初中报到了，而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天，连饭都不肯吃。

       父亲干完农活从地里回来，没骂我不懂事，只是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房门口，吧嗒吧嗒抽了三袋旱烟。

       然后，进来跟我说：“满崽啊，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但是爸知道你想读，我明天就去山上多砍半个月杂木，凑钱送你去乡里上学。”

       后来，父亲每天天蒙蒙亮就背着柴刀出门了，摸黑才回来。

       整整一个月，他的手掌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把凑齐的学费用一个胶袋包得整整齐齐，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连一张毛票都折得平平整整。

       村里到乡里路程很远，我们便成为寄宿生，每个星期要来回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

       每个在家的星期天，父母都是早早起来张罗，在枞膏灯底下给我炒菜。

       两罐头瓶的菜，要吃一个星期，往往一瓶酸菜，一瓶其他的菜，春季里稍好些，一般有腊肉。

       吃过早饭，父亲提着我的牛仔包和一袋米，把我送到村口的那座木桥。

       他站在桥那头，一直看着我往前走，我走出去好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驼背的身影立在晨雾里，像棵孤零零站着的老樟树。

       有一次，天空飘起了大雪，山路滑得很，根本走不动。

       我正发愁怎样才能去学校，这时，父亲用稻草搓了两根绳子，蹲下来，给我的鞋子一圈一圈绑上。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缝里还沾着没拍掉的雪，绑完后，他抬头冲我笑笑，说：“这下稳当了，慢慢走，摔不着。”

       那天，他牵着我的手，在冰天雪地里送了我好长一段路。

       他的手掌瘦瘦的，却是暖乎乎的，把我整只手都裹在里面，连风都好像冻不透我。

       我也很争气，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通过三年苦读，为了早点捧上“铁饭碗”，我报考了中专，终于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从此彻底改变了命运。

       在这个高学历的年代，我常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上个大学。

       但其实，我应该庆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正是因为生活的艰辛，才激发了我的斗志。

       如果没有父亲的那把柴刀，为我披荆斩棘，哪会有我的今日。

       父亲身体不好，总是病恹恹、无精打采的样子。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为了能照顾年迈的父母，主动申请回老家，在三锹中学教书。

       我想要好好报答父母，以后带他们到外面去走走，但他们从没去过我单位，我也很少回家。

       父亲总说对我说：“工作忙，别回来，家里都好，不用担心我们”，我便真的信了。

       殊不知，世事无常，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当我深夜赶到家时，他已经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上。

       我这才明白，那句“家里都好”是他独自吞下病痛、不愿给我添麻烦的谎言。

       我也真正深切体会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和悲痛！

       我是多么不孝啊，总以为来日方长，父亲为我操劳了一辈子，我却没有让他享过一点福。

       为此，我常常自责，写过不少文章进行反思，可又有何意义呢？

       父亲一生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多少家产留给我。

       但他用一辈子的辛劳，为我树立了做人做事的标尺。

       他常教导我要“清白做人，踏实做事”，这几个字，他刻在了心里，也融入了我的骨血里。

       年纪越大，越喜欢怀旧，越想回老家，或许正是因为对父亲牵挂至深，补偿遗憾吧。

       现在，我时不时就带着孩子回乡下，当再回到老房子时，看到堂屋的墙上还留着父亲亲手钉的挂钩，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依然静静放在墙角，一切是那么的温馨。

       山风从缝隙间钻进来，好像还能听见他当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轻声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我总在很多个瞬间恍惚，觉得他还坐在走廊的木凳上，抽着旱烟，攥着柴刀，抬头看见我回来，就慢悠悠站起身，往火炉里走去，要给我热饭。

       今天恰逢立冬，此时，正刮着凉风，下着小雨，天气凉了，走在一片树林里，风卷着几片落叶落在我肩头。

       我忽然觉得，父亲从来没有真正走远，他就藏在每一阵吹过故乡的风里，藏在每一碗热气腾腾的家常饭里，藏在我往后每一步踏实往前走的脚印里。

       人们常说，逝去的亲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

       我知道，父亲一定还在远远地望着我，像从前那样，盼着我平安，盼着我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也相信，此刻的风，是父亲温柔的抚摸；此刻的雨，是他深情的凝视。

       虽然阴阳两隔，但血脉相连的感应从未断绝。

       他没留给我万贯家财，甚至当年我读书、结婚还借了钱，但他却把最硬的骨气、最软的善良，全都刻进了我的日子里。

       往后的路，我会带着这些回忆好好往前走，就像他还在身边陪着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