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问我，你老家是哪里的？我总会笑着说，我的老家叫南山。

       其实，她不是远方那座名声在外的南山景区，也不是远方那座藏在诗句里的终南山，更不是地图上标注着大字号的知名地标。

       她只是藏在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的群山褶皱里的一个小小的苗寨。

       虽然没有名山大川的显赫名气，老家南山却用几十年的山风、竹海和漫山的野果，把我的童年喂养得热乎乎的。

       直到现在，即便走得很远了，但一闭眼，我还能回味起那里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对南山的印象，是漫山遍野的竹影和永远走不到头的泥巴路。

       清晨的雾，从山坳里弥漫上来，把竹林裹成一片朦胧的绿色。

       阿补（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攥着他的衣角跟在后边，鞋底沾着带露的青草。

       田埂边的酸萢，红得透亮，随手摘一颗塞进嘴里，诱惑又酸楚，却又忍不住要再多吃一颗。

       在那个买不起水果的年代，这些野果就是大自然给孩子们最好的馈赠。

       那时候，日子艰苦，可南山从不亏待我们，春有蕨菜，夏有瓜果，秋有核桃，冬有冬笋，只要你肯往山里走，总能摸出一篮子鲜货来。

       在南山的那些日子，我们是被山泉水泡大的。

       村口那口古井，一年四季都淌着凉丝丝的清水。

       挑水的阿婶们聚在井边，你一言我一语，把家长里短都揉进了井水里。

       傍晚的炊烟，从青瓦或者木皮屋顶升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柴火饭的清香。

       阿娞（母亲）正在火塘里忙碌着，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酸汤咕嘟冒泡，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家庭作业，孩子们总在外面疯野，无拘无束，很少烦恼。

       我们追着萤火虫跑过田埂，跑进树林，笑声惊飞了树上的小鸟，整个村寨都浸在慢悠悠的时光里。

       后来，我走出了南山，去了乡里，去了县城，去了更远的地方。

       走过不少大城市的柏油路，住过高楼里亮着灯的房间，可每次闭上眼，最先浮出来的还是南山的月光。

       月光落在村寨里，铺成一片碎银，晒谷场上的竹席凉凉的，躺在上面能听见水田里的蛙鸣。

       这些年回南山，看见不少老房子都翻修了，那个大团寨更因2022年冬天里的一把火，木房子全部换成了小洋楼，进村的路也拓宽成了能通车的水泥路，而且还修建了一个能停几十辆小车的停车场。

       可村口的那株老枫木树，还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井里的泉水依然还是甜丝丝的，许多人家的春笋腊肉，那味道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有人说南山太偏远了，偏得很少有外人专程来一趟。

       可在我心里，她从来不是一个偏僻的地名，而是我累了就能回去的栖息地，是我走到哪里都带着的烟火气，是我无论走多远，一开口就能说出来的酸汤话。

       我的老家叫南山，她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装着我最踏实的大半辈子时光。

       每次开车回老家，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弯，远远就看见南山的轮廓从云雾里露出来，心一下子就安稳了。

       南山的四季，各有各的模样，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日子寡淡。

       春天的时候，漫山的映山红把山岗染成一片霞，我和伙伴们抢着摘最艳的那朵，连花带瓣塞进嘴里，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散开；

       夏天的群山是天然的凉房，连风都带着清香，我们在小溪里翻石子，找螃蟹，甚至干脆泡个冷水澡，最是舒服惬意；

       秋天的南山是座藏满宝贝的仓库，毛板栗、鸡爪糖、牛卵蛋、猕猴桃、山柿子挨个熟透，阿补扛着竹竿打板栗，我蹲在地上捡带刺的球果，指尖被扎得发红也不肯撒手。

       有时候，还把刚刚摘下的玉米埋进火堆里用来解馋，等拍干净灰尘剥开后，金黄的玉米粒，香得直咽口水；

       冬天要是下了小雪，整个村庄就裹上了一层薄白。若是冰雪下大了，屋檐下就会挂着长长的冰棱，我们总是摘下最长最大的那根，拿来当拐杖，或者嘎吱嘎吱吃几口，就像在吃冰棍。

       白雪皑皑的大山里，简直就是一个童话世界。

       我们堆雪人、打雪仗、捉小鸟，哈着白气到处追跑，直到身后传来阿娞在木楼里喊我们回去喝热姜汤的声音，还意犹未尽，才发现已到了吃饭的时间。

       在山里长大的孩子，谁没干过几件难忘的傻事？

       在这片土地上呆到十几岁，那些藏在大山里的趣事，如今隔了几十年想起来，还能让我在深夜里笑出声来。

       七岁那年春末，我跟着阿补上山挖药材，竹筐里装着从家里烤好的糍粑。

       歇息的时候，我盯着坡上红得发亮的野山椒突然来了坏心思，偷偷溜到一边，把山椒放在青石上剁碎，混进了糍粑的夹层里，还特意在表面沾了点碾碎的野花做伪装。

       我举着糍粑递到阿补面前，捂着嘴憋笑说“阿补，你尝尝我做的新口味”。

       沉默寡言又朴实善良的阿补也没多想，一口咬下去，甜香刚碰到舌尖，辣味瞬间就炸开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手里的旱烟都差点掉在地上，抓起脚边的竹筒就往嘴里灌山泉水，辣得直拍青石，连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我躲在旁边的灌木丛后面，笑得在草地上打滚，没留神压到了一丛带刺的荆棘，胳膊上扎了好几道红印子。

       最后，阿补缓过劲来，但没骂我，只是揪着我的后衣领往家走，说“小调皮自己也得尝尝苦头”。

       那天晚上，阿娞用蒿菜给我擦胳膊，我们一家在枞膏灯下笑了好久。

       如今，父母都不在了，这些难得的温馨时刻，成为了这辈子最美好的念想。

       这些年，我总跟身边的朋友介绍，我的老家南山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胜，可她却是我这一生的根。

       她用漫山的绿意养大了我，也把最朴实的道理藏进了山风里——就像那成片的竹子，扎根在石头缝里，也能稳稳当当地往上生长。

       有人说，南山太小了，小到在地图上找半天也不一定能看见她的名字。

       但在我心里，南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因为她装得下我童年的撒野，装得下老一辈的烟火，也装得下南山人随时的回去。

       我的老家叫南山，没有响亮的名头，也没有喧嚣的繁华。

       可她终究是我此生一想起来，心头就会发烫的地方。

       就算走得再远再久，只要回头能看见南山的轮廓，心里就会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