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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西南军政考论

——兼辨燕乾、吴良弼诸说之非

       [摘要]

       近年来,民间谱牒与地方传说中多有所谓建文帝“清洗”贵州卫所将领、永乐帝为之“平反”之说,其中以燕乾、吴良弼、邵佐、李辅弼、邵俊诸人最为典型。本文严格依据《明史》《明实录》等正史、《贵州通志》《大定府志》《毕节县志》等官修方志及明代官制典籍,就建文、永乐两朝对贵州都指挥使司卫所官员的处置情况、明代城隍祭祀制度、散阶封授制度以及诸人事迹进行系统考辨。本文认为:建文、永乐两朝均无针对贵州卫所官员的大规模清洗;吴良弼确为毕节卫后所千户,但“定国将军”封号于制不合,与其正五品实职及子孙世袭千户的事实严重矛盾;燕乾、邵佐、李辅弼、邵俊诸人不见于正史与方志职官志;毕节城隍庙入祠功臣名单系后世杜撰;民间谱牒攀附历史名人、虚构官位封号的现象应予严肃批评。

       一、引言:传说与史实的分野

       近年来,贵州毕节市流传着关于燕乾、吴良弼、邵佐、李辅弼、曹震等明初将领的种种说法。据称,燕乾曾任“水西经略”,获封毕节城隍正神;吴良弼获封“定国将军”;邵佐获封“定远将军”;李辅弼获封“昭勇将军”;邵俊获封“武德将军”。这些人物被列入所谓毕节城隍庙“左神位”配享名单,与燕乾一同受祀。更有甚者,称吴良弼因“功高震主”被建文帝清洗,后由永乐帝平反。

然而,历史研究必须以可靠的原始史料为基础。本文不取传说立论,而是严格依据正史及可信方志,对上述说法逐一进行考辨。

       二、文史研究的基本规范与民间谱牒之弊

       2.1 史料的等级与价值排序

       历史研究对史料有明确的等级划分,其价值排序通常为:

       第一等:官方原始档案——包括《明实录》、内阁档案、兵部武选清吏司档案等,是当朝实时记录,真实度最高。

       第二等:正史——如《明史》《明史纪事本末》等,虽为后世编纂,但依据官方档案,体例严谨,可信度较高。

       第三等:官修方志——如《贵州通志》《大定府志》《毕节县志》等,由地方官府组织编纂,具有一定的权威性,但编纂时间距所记事件往往已隔数百年,难免有误,需与其他史料相互印证。

       第四等:私家著述与笔记——如《翦胜野闻》《万历野获编》等,虽可参考,但多含传闻,需谨慎使用。

       第五等:民间谱牒——即家谱、族谱,多为后世修谱匠人誊写编撰,普遍存在以下问题:

       其一,攀附历史名人——将同姓历史名人附会为先祖,以抬高门第。如许多姓氏族谱将始祖追溯至唐宋甚至汉晋名人,而中间世系往往凭空杜撰、断裂缺失。

       其二,虚构官位封号——为给先祖“增光”,随意加封官职散阶,且多不懂明代官制,所署官衔往往与制度严重不合。正五品千户被加封从二品“定国将军”,便是典型例证。

       其三,混淆时代与人物——将不同时代的人物事迹混为一谈,或将不同支系的人物张冠李戴。

       其四,编造朝廷敕封——随意编造“洪武二十六年诰封”“宣德九年敕封”等说法,而无任何官方档案佐证。

       其五,代际错乱与履历失实——父子官职混淆、世代履历错位、晋升轨迹缺失、功勋记载夸大。

       民间谱牒在没有正史或官方档案佐证的情况下,不能作为信史使用。族谱文献的价值在于家族世系记录和移民史参考,但其关于官职、封号、朝廷敕封等内容的记载,必须与正史、实录、方志等官方文献相互印证,方可采信。

       2.2 方志修撰的基本规律

       明清方志的修撰有固定体例。志书通常设职官志(记载官员任职)、选举志(记载科举功名)、人物志(记载重要人物传记)、武备志(记载军事设置)、秩祀志(记载祭祀制度)等门类。凡朝廷命官,必载于职官志;凡科举功名,必载于选举志;凡重要人物,必载于人物志;凡官方认可的祭祀,必载于秩祀志。

       若某人在正史中全无记载,在方志职官志中亦不载其名,在秩祀志中亦无其入祀记录,则其官职身份与入祀事实便无法证实。

       2.3 对民间谱牒乱象的批评

       近年来,部分人士为博取网络流量、吸引眼球,甚至为在家族中集资敛财,或为谋求家族内部所谓“话语权”与“正统地位”,竟将民间传说当作信史,将杜撰故事当作“家史”,从未出示任何可以采信的一手史料或原始档案作为证据。他们要么声称“上多代人口口相传”,要么编造“祖先托梦,自己应梦有惊人发现”之类的荒诞说辞,刻意炮制出“建文帝清洗功臣被赐死”“毕节城隍庙左神封二品定国将军”“永乐帝为建文旧臣平反”等耸人听闻的“历史故事”,严重歪曲历史真相,肆意践踏学术底线。

       将族谱传说当作信史大肆传播,把本应严肃敬畏的家族史实和列祖列宗的尊严当作谋取私利的“流量工具”,不仅是对历史研究的严重危害,是对学术规范的公然挑战,更是对地方史志编修工作的严重干扰,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是对家族事务的公然破坏。

       更令人忧虑的是,一些自媒体和网络平台缺乏基本的史料甄别意识,不加审慎地扩散这些杜撰内容,以“揭秘历史”“还原真相”“正本清源”等为名,行传播虚假信息、误导公众认知之实。历史研究必须以坚实的事实为依据,以严密的制度为准绳,以严谨的考证为根本,绝不容许以传说代替史实、以臆想代替证据、以杜撰代替考证。对于明知其伪而故意传播、以讹传讹、屡教不改者,学界与公众应予严肃谴责,坚决抵制这种亵渎历史、亵渎先人的恶劣行径。

       三、“大明黔宁王府军册”辨伪

       所谓“大明黔宁王府军册”之说,在明代制度层面存在根本性缺陷。本章从沐氏爵位世系、明代追封制度、沐氏职权范围及军政档案管理体系四个维度,逐一考辨其伪。

       3.1 沐氏爵位世系:正史所载清晰无误

       沐氏爵位的每一次变动,均有《明史》《明实录》的明确记载可考。

       沐英:西平侯开基,追封黔宁王。

       沐英,凤阳定远人,明太祖朱元璋养子。《明史·卷一百五·功臣世表》载:“西平侯沐英,洪武十年十月戊午封,禄二千五百石世袭。”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六月卒于云南,“归葬京师,追封黔宁王,谥昭靖,侑享太庙”。沐英生前从未以“黔宁王”身份开府治事,王爵为死后追赠。

       沐春:袭西平侯,终身为侯。

       沐春,沐英长子。《明史·太祖本纪》载:“冬十月乙亥,沐春袭封西平侯,镇云南。”《明史·功臣世表》明确记载:“春,洪武二十五年十月乙亥袭,镇云南。三十一年卒。”沐春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去世,终其一生均为西平侯,从未承袭“黔宁王”称号。

       沐晟:由西平侯进封黔国公。

       沐晟,沐英次子,沐春之弟。洪武三十一年袭兄爵为西平侯。永乐年间随张辅征交阯(安南),《明史·成祖本纪》载:“秋七月癸丑,论平交址功,进封张辅英国公,沐晟黔国公。”沐晟于永乐六年(1408年)进封黔国公,正统四年(1439年)卒,追封定远王。

       沐晟以下,沐氏世代袭封黔国公:第二代沐斌(正统五年袭)、第三代沐琮(成化元年袭)、第四代沐昆(弘治十年袭)、第五代沐绍勋(正德十六年袭)……直至第十三代沐天波(崇祯元年袭,永历十五年殉国)。沐氏自沐英入滇至沐天波殉国,世镇云南凡二百余年,历十三代。

       沐氏爵位变迁脉络清晰: 沐英西平侯(追封黔宁王)→沐春西平侯→沐晟西平侯→沐晟进封黔国公→此后世代黔国公直至明亡。

       3.2 追封王爵与子孙袭封的制度规定

       明代制度对追封王爵与子孙袭封有严格区分。《明会典》明确规定:“凡功臣殁后加封,公追封为王,侯追封为公……其袭爵子孙,非建立奇功异能,生死只依本爵。”意即:追封的王爵是给死者本人的荣誉,子孙袭爵只能依其生前实有的本爵,不能承袭追封的王爵。

       沐英生前实爵为西平侯,死后追封黔宁王,沐春作为袭爵子孙,只能“依本爵”袭封西平侯。追封王爵属于“饰终之典”,是对功臣死后的一种荣誉追赠,与生前实爵有本质区别。沐英追封黔宁王,意在表彰其镇滇之功,但此王爵不进入世袭体系。

       终明之世,沐氏无人生前称王。 生前获封最高爵位者为黔国公(沐晟始),死后追封王者有沐英(黔宁王)、沐晟(定远王)二人。沐春若以“黔宁王”自称或行文,等于冒称王爵——这在明代属于僭越行为。

       3.3 沐氏职权范围:镇守云南,无关贵州

       沐氏镇守云南,其职权范围在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境内。贵州都指挥使司自洪武十五年(1382)设立起,便直属于右军都督府,隶于兵部,与沐氏镇守体系属于平行关系。沐氏无权干涉贵州都指挥使司的军政事务。

       若有人主张沐春、沐晟曾以“黔宁王”名义在贵州行文、封官,这在明代制度下属于严重违制行为:

       其一,沐春、沐晟无此身份。沐春的正式爵位是西平侯,官方文书、诰命、印信均以“西平侯”为准。以“黔宁王”名义行文,等于使用与本人实际身份不符的爵号称谓。

       其二,沐春、沐晟无权封官。西平侯为功臣爵位,虽有镇守云南之责,但无权擅自任命或敕封官员。明代官员的任命权在朝廷,由吏部、兵部按制度办理。

       其三,明代异姓王皆为追封。明代“从来没有在人物生前封过异姓王”,所有异姓王均为死后追封。沐春、沐晟若在生前以王爵自居或行文,不仅违制,更涉嫌僭越。

       其四,若确有违制行为,后果严重。勋臣僭越王爵称号、擅自封官,属于大不敬之罪,轻则削爵夺职,重则可论死。史载沐氏家族“多次遭遇削爵危机”,足见朝廷对沐氏勋臣的约束从未放松。

       3.4 明代军政档案管理体系

       明代的军政档案由兵部武选清吏司统一管理,负责“掌卫所土官选授、升调、袭替、功赏之事”(《明史·职官志》)。各都指挥使司将领的任职、考核、升迁、世袭等情况,均须上报兵部备案。贵州都指挥使司的档案应上报兵部,而非保存于沐氏藩府。

       3.5 结论

       “大明黔宁王府军册”之说,正是建立在这一系列根本违制的前提之上。

       沐春、沐晟既无“黔宁王”之号,更无以此号开府行文、封官之权;沐氏镇守云南,与贵州都司属于平行关系,无权干涉贵州军政事务;贵州卫所将领的档案归兵部管理,不可能保存于沐氏藩府。所谓“黔宁王府军册”记载贵州卫所将领事迹的说法,在制度层面全无成立的可能。若有此类“军册”存在,只能是后世不明制度者伪造。

       四、建文、永乐两朝贵州卫所官员处置考

       4.1 建文朝对卫所官员的政策

       建文帝在位期间推行宽省刑狱的政策。《明史·恭闵帝本纪》载其即位后“诏行宽政,赦天下”。建文二年(1400),“诏天下卫所军士单丁者放为民”。这些政策体现了建文帝体恤军户、稳定军心的施政倾向。

       建文朝对卫所官员的处置,主要针对的是与削藩相关者。靖难之役中,部分卫所将领因支持燕王而被建文帝处罚。如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因向燕王告密,建文帝“召信,不赴”,后信降燕。都指挥使谢贵、张昺因奉命监视燕王而被燕王所杀。但这些都属于靖难之役中的个案,并非针对贵州卫所的大规模“清洗”。

       建文一朝仅四年,且有三年处于战争状态,朝廷对贵州等西南边陲卫所的控制力本就有限,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对贵州都指挥使司下属卫所的千户、指挥等中下级军官进行大规模清洗。

       4.2 永乐朝对卫所官员的政策

       永乐帝即位后,对建文旧臣进行了残酷清洗,但清洗对象主要是建文朝廷的核心文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而非各地卫所的中下级军官。

       永乐帝对武官集团采取了安抚与笼络的政策。靖难之役中支持燕王的北平卫所将领,如张玉、朱能等,均获重赏升迁。而对建文朝任命的地方卫所将领,只要归顺,大多得以留任。《明史·成祖本纪》载,永乐元年(1403)“诏天下文武官,洪武三十五年以前任者,皆仍旧职”。这清楚地表明,永乐帝对地方卫所官员采取的是稳定延续的政策。

       永乐朝没有针对贵州都指挥使司卫所官员的大规模清洗。贵州各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千户等官职,在永乐朝基本维持了洪武、建文时期的任命格局。

       4.3 所谓“建文帝清洗、永乐帝平反”说辨

       所谓“吴良弼因功高震主被建文帝清洗、永乐帝为之平反”的说法,在逻辑上存在多重问题:       

       其一,建文帝在位仅四年,且面临靖难之役的严重威胁,朝廷注意力集中在北方战场,没有精力和必要去“清洗”贵州毕节卫的一位千户。

       其二,永乐帝若为吴良弼“平反”,必定会有正式诰敕或诏书,这些文件应在《明实录》或地方志中有记载。然而正史、方志中全无此类记载。

       其三,“功高震主”的说法完全不适用于贵州卫所的千户。千户为正五品,在明初的军事格局中,地方卫所中下级军官根本不具备“震主”的功勋和地位。

       五、毕节卫明初任职将领考实

       据《贵州通志·职官志》《大定府志·武备志》《毕节县志·职官志》等方志记载,明初毕节卫可考任职将领如下:

       5.1 毕节卫指挥使

       柳楫:据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柳楫名列其中。弘治《贵州图经新志》亦载毕节卫有“同知柳楫”。地方文献称其于洪武二十六年奉旨督建毕节城隍庙。方志所载其职为指挥,此为可信史实。所谓“定远将军”为正四品散阶(初授),与指挥使正三品的实职品级大致相合,但指挥使获封正四品散阶低于其实际品级,于制不合,仍需进一步考证。

       汤昭:据《贵州通志》卷二十载:“汤,明洪武十四年毕节卫指挥。时初设卫治,建城池,开道路,皆其经始,功绩甚伟。”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亦有“汤昭”。汤昭确为明初毕节卫指挥使,此为方志所载可信史实。所谓“授信将军”不见于《明史·职官志》所载武散阶名录,此封号显系后世杜撰。

       李兴:《贵州通志》卷二十载:“李兴,洪武三十年,毕节卫指挥,与弟隆以砖石甃城毕节,险要可据,皆其力也。”李兴为明初毕节卫指挥使,方志有载,但所谓“宣威将军”封号于史无据。

       5.2 毕节卫后所千户

       吴良弼:《贵州通志》《大定府志》均记载吴良弼为毕节卫后所千户。千户为正五品,掌千户所军政。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所列“毕节卫千户”名录中亦有吴氏相关记载。此为方志所载可信史实。

       然而,吴良弼终其一生为毕节卫后所千户,其子孙世袭此职。据载,吴良弼之子吴公华、吴公普,以及承袭后所千户的吴公普支系世袭的吴世蕃、吴宗、吴有良、吴继先,均为千户。这一世系传承清楚地表明:吴氏家族在毕节卫世代担任的官职是正五品千户,从未升迁至更高品级。

       所谓“定国将军”为从二品散阶(升授),与千户正五品的实职品级严重不符——明代制度中,正五品实职官员对应的是武德将军(正五品)或武略将军(从五品)散阶,绝无可能获封从二品散阶。吴良弼若果真获封从二品“定国将军”,则其子孙理应世袭更高官职,而非世代仅为正五品千户。子孙终明一世仅为千户这一事实,恰恰证明了吴良弼从未获封“定国将军”。所谓“定国将军”封号,显然是后世之人或地方文人不懂明代官制而随意加封。

       5.3 其他可考将领

       林秀: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列有“林秀”。据林氏家族文献记载,林秀于洪武十九年“钦升明威将军毕节卫世袭指挥佥事”。“明威将军”为正四品散阶(初授),指挥佥事亦为正四品实职,品级相符,存在一定合理性,但“明威将军”封号仍需更多官方史料佐证。

       李当阳: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列有“李当阳”,确为毕节卫指挥,此为方志所载可信史实。所谓“宣威将军”为从四品散阶(升授),与指挥正三品实职品级不符,此封号于制不合。

       刘瑞: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列有“刘瑞”,确为毕节卫指挥。“武略将军”为从五品散阶(初授),与指挥正三品实职严重不符,于制不合。

       张祺: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列有“张祺”。所谓“忠显将军”为明代从三品散阶,与指挥正三品实职品级大致相合,尚需更多史料佐证。

       陈德: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列有“陈德”,确为毕节卫指挥。所谓“乘信校尉”不见于《明史·职官志》所载武散阶名录,此封号显系杜撰。

       唐英:乾隆《毕节县志》卷四《职官志》“毕节指挥”名录中列有“唐英”,确为毕节卫指挥。

       5.4 方志无确切记载者

       燕乾:查阅万历《贵州通志》、乾隆《毕节县志》职官志,均无燕乾之名。“水西经略”一职更不见于《明史·职官志》及贵州方志。所谓“封毕节城隍”之说缺乏正史与方志支撑,显系后世族谱附会。

       邵佐:《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未见其名。“定远将军”为明代正四品散阶(初授),若邵佐无相应实职,则此封号于制不合。据民间传说,邵佐为元末红巾军将领邵荣之子,因父牵连被充军。邵荣于至正二十二年(1362)被朱元璋所杀,若邵佐确为其子,则其明初在毕节任职并获封“定远将军”的可能性极低——罪臣之子在明初武官选拔体系中难以获得朝廷敕封。

       李辅弼:《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未见其名。“昭勇将军”为明代正三品散阶(初授)。正三品散阶对应的是都指挥同知(从二品)或指挥使(正三品)级别的高级将领。若李辅弼确为明初正三品以上高级将领,正史及方志不应全无记载。

       邵俊:《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未见其名。“武德将军”为明代正五品散阶(初授),与千户品级相符。若邵俊确为毕节卫千户,方志职官志应有记载,但遍查无果,其人其事尚待进一步考证。

       曹震:此名见于《明史》——曹震为明初将领,洪武十二年以征西番功封景川侯,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因蓝玉案牵连被杀。曹震的“宣武将军”为从四品散阶(初授),与其侯爵身份完全不符,且曹震的活动范围在四川、云南一带,随蓝玉征云南时“屯田云南品甸”,“下威楚路”,与贵州毕节卫无直接关联。将景川侯曹震附会为毕节城隍庙配享功臣,完全不合史实。

       周必贤:《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未见其名。“骠骑将军”为正二品散阶(初授),对应的是都督府都督级别的高级将领。若周必贤确为明初正二品以上高级将领,正史及方志不应全无记载。

       张逸:《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未见其名。“广威将军”为正四品散阶(升授),若张逸无相应实职,则此封号于制不合。

       曹三保、郭世高、王文亮、顾青:上述诸人《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均未见其名,所署“怀远将军”“明威将军”“信武将军”“武毅将军”等封号均无正史及方志依据。

       六、毕节城隍庙入祠名单考辨

       6.1 所谓“城隍诰封神位三次敕封总录”及其名单辨

       据《毕节城隍诰封神位三次敕封总录》记载,洪武二十六年第一次诰封,毕节城隍庙配享名单如下:

       正神位: 昭毅将军燕乾

       左神位(九人): 定远将军邵佐、定国将军吴良弼、怀远将军曹三保、昭勇将军李辅弼、武德将军邵俊、明威将军郭世高、信武将军王文亮、武毅将军顾青、乘信校尉陈德

       右神位(九人): 骠骑将军周必贤、宣武将军曹震、广威将军张逸、定远将军柳楫、明威将军林秀、宣威将军李当阳、授信将军汤昭、武略将军刘瑞、忠显将军张祺

       此名单在多个层面存在严重问题,需逐一辨析。

       第一,名单所列散阶与明代武官制度严重不合。

       明代武散阶体系在《明史·职官志》中有完整记载。散阶的授予须与实职品级严格对应:正五品千户对应武德将军(正五品)或武略将军(从五品);正四品指挥佥事对应明威将军(正四品);指挥使(正三品)对应昭勇将军(正三品)。

       然而名单中:吴良弼仅为毕节卫后所千户(正五品),却被冠以从二品“定国将军”;曹震为明初景川侯,却被冠以从四品“宣武将军”——其侯爵身份对应的散阶至少应在从一品以上,从四品显然不合;汤昭为毕节卫指挥使(正三品),却被冠以“授信将军”,而此封号不见于《明史·职官志》所载武散阶名录,显系杜撰;柳楫为指挥使(正三品),却冠以正四品“定远将军”,品级低于实职,于制不合。

       第二,名单所列人物,真实身份与虚构封号截然二分。

       据第五章对毕节卫明初任职将领的考实,可分为三类:

       其一,方志确有记载的毕节卫实职将领:柳楫(指挥使)、汤昭(指挥使)、李兴(指挥使)、吴良弼(后所千户)、林秀(指挥佥事)、李当阳(指挥)、刘瑞(指挥)、张祺(指挥)、陈德(指挥)、唐英(指挥)。这些人在《贵州通志》或乾隆《毕节县志》职官志中有明确记载,其毕节卫任职经历属实。

       其二,正史有载但与毕节卫无关者:曹震,《明史》载其为景川侯,洪武二十六年因蓝玉案被杀,其活动范围在四川、云南,与贵州毕节卫无直接关联,附会为毕节城隍庙配享功臣完全不合史实。

       其三,正史与方志均无记载者:燕乾、邵佐、曹三保、李辅弼、邵俊、郭世高、王文亮、顾青、陈德、周必贤、张逸等人,在《贵州通志》《毕节县志》职官志中均未见其名,所署“昭毅将军”“定远将军”“怀远将军”“昭勇将军”“武德将军”“明威将军”“信武将军”“武毅将军”“乘信校尉”“骠骑将军”“广威将军”等封号,均无正史及方志依据。

       第三,“大明宣德九年三月十九日诰”的形式与制度不合。

       诰封文书应为朝廷正式敕命,须经翰林院撰文、内阁审核、皇帝批准等程序,由礼部颁行,非地方卫所可以自行其事。若诸人确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获封,为何至宣德九年(1434年)——事隔四十一年后——才正式“诰封”?且明代诰封制度中,敕命文书有固定的格式、用印及颁发程序,非一纸地方记录所能替代。

       6.2 明代城隍庙入祀制度考

       明代城隍祭祀制度在明初即已确立为国家祀典。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从礼部尚书崔亮之言,下诏加封天下城隍。据《明史·礼志》记载:京都城隍封为“承天鉴国司民升福明灵王”,开封、临濠、太平、和州、滁州五地城隍皆封为王,品秩为正一品;其余各府城隍封“鉴察司民城隍威灵公”(正二品),州封“灵祐侯”(正三品),县封“显祐伯”(正四品)。洪武三年,又诏令“定各处府州县城隍,称某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至此,城隍祭祀完成了全国网格化的制度布局。

       然而,城隍庙奉祀的对象是城隍神本人,而非配享功臣。《明史·礼志》所载城隍封爵制度,从未涉及功臣配享之制。明初确有为数极少的功臣入祀现象,如南京鸡鸣山功臣庙,洪武二年“论功列祀二十一人”,包括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等开国功臣。但这是国家单独设立的功臣庙,由朝廷统一祭祀,“死者塑像,生者虚其位”,与城隍庙属于完全不同的祭祀体系。南京十庙(后增至十一庙)中,都城隍庙与功臣庙并列而存,各司其职。

       明初各地城隍庙仅奉祀城隍神本人,并无配享功臣的制度。各地城隍庙所祀城隍神或有历史人物被附会为城隍本神(如苏州城隍祀春申君黄歇、南京城隍祀蒋子文等),但这是城隍神本位的信仰传承,与功臣作为“配享者”被列入城隍庙从祀是两回事。各地城隍庙大规模配享功臣的制度,是在明代中后期才逐渐形成的,且各地差异极大。

       洪武年间绝无毕节城隍庙配享九位左神、九位右神的大规模入祠制度。 若毕节城隍庙果于洪武二十六年获朝廷敕封如此庞大的配享名单,则《明实录》《明会典》及《明史·礼志》不可能全无记载。所谓名单,与明初城隍祭祀的制度事实完全不符。

       6.3 结论:名单系后世杜撰附会

       综合以上考辨,毕节城隍庙所谓“入祠功臣名单”,其性质可以明确判定:

       其一,名单中方志确有记载的毕节卫实职将领(柳楫、汤昭、吴良弼、林秀、李当阳、刘瑞、张祺、陈德等),其真实身份是明初毕节卫的中下级军官,并非朝廷正式敕封的城隍配享功臣。其被列入城隍庙配享名单,所署散阶封号又普遍高于或不合其实际品级,显系后世附会。

       其二,名单中正史与方志均无记载的人物(燕乾、邵佐、李辅弼、邵俊等),其身份本身无法证实,所署封号亦无任何官方依据,纯属杜撰。

       其三,名单中正史有载但与毕节无关者(曹震),其被附会为毕节城隍庙配享,同样系后世攀附。

       因此,毕节城隍庙的所谓“入祠功臣名单”,极可能是后世修谱匠人或地方文人杜撰附会而成,并非明代朝廷正式敕封的记录。其目的是为当地若干姓氏的家族“增光添彩”,通过攀附城隍配享制度来抬高家族门第,与第五章所考毕节卫明初将领的真实任职情况截然不同,不可混淆。

       七、燕乾事综合考辨

       7.1 正史与方志无载

       燕乾其人不见于《明史》《明实录》 。万历《贵州通志》、乾隆《毕节县志》的职官志中,亦不见燕乾之名。

       7.2 “水西经略”官职辨

       “水西经略”一职不见于《明史·职官志》 。明代职官体系中,“经略”作为正式官职出现于明中后期,多为临时的钦差职务,并非地方常设官员。明初贵州地区没有“水西经略”这一官职。

       水西地区由贵州宣慰司管辖,安氏土司世袭其地,明廷并不直接派遣“经略”管理。所谓“水西经略”,只能是后世对燕乾事迹的想象性夸大。

       7.3 “封毕节城隍”说辨

       前文已详辨城隍敕封的制度规定。燕乾封毕节城隍之说,缺乏正史和可信方志的支撑。乾隆《毕节县志》仅记载城隍庙“明指挥柳楫建”,未提及燕乾为城隍正神。

       八、结论

       本文基于正史及可信方志文献,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文史研究必须以可靠的原始史料为基础。史料有严格的等级之分:官方原始档案>正史>官修方志>私家笔记>民间谱牒。民间谱牒在没有正史或官方档案佐证的情况下不能作为信史使用。将族谱传说当作信史传播,是对历史研究的严重危害。

       第二,“大明黔宁王府军册”之说于史无据。沐英及后代的职权在云南,无权干涉贵州都指挥使司的军政事务,更无权保存贵州卫所将领的档案。沐英、沐春家族更无权授予任何人散阶封号。

       第三,建文、永乐两朝均无针对贵州都指挥使司卫所官员的大规模清洗。所谓“建文帝清洗、永乐帝平反”之说,纯属后世附会,于史无据。

       第四,毕节卫明初可考任职将领:柳楫(指挥使)、吴良弼(后所千户)、林秀(官职不详)、张祺(官职不详)。吴良弼终其一生为毕节卫后所千户,其子孙吴公华、吴公普、吴世蕃、吴宗、吴有良、吴继先世代世袭千户,从未升迁。这一事实从根本上否定了吴良弼获封从二品“定国将军”的可能性。

       第五,燕乾、邵佐、李辅弼、邵俊等人不见于正史与方志职官志。“水西经略”不见于《明史·职官志》;“授信将军”不见于明代武散阶名录。毕节城隍庙入祠名单所列散阶封号普遍与明代官制不合,显系后世杜撰。

       第六,对杜撰历史、虚构官位封号、将民间传说当作信史传播的行为应予严肃批评。历史研究容不得半点虚假,必须始终坚持“论从史出”的基本原则。

作者:良弼十九世孙 吴进华

2026年6月

【主要资料来源:】

1. 《明史》(张廷玉等纂,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明实录》

3. 《明史纪事本末》

4. 《明史·职官志》《明史·兵志》《明史·礼志》

5. 万历《贵州通志》

6. 嘉靖《贵州通志》(谢东山纂修)

7. 乾隆《毕节县志》(董朱英修,1757年刊行)

8. 《大定府志》

9. 《毕节城隍诰封神位三次敕封总录》(族谱文献,需审慎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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