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现代苏州市，建城时叫阖闾大城，是吴国国都；后叫姑苏大城，又叫苏州大城。是吴氏第23世祖；吴国第24代吴王阖闾于阖闾元年，即公元前514年令伍子胥所建，距今整整2540年。七年建成，历阖闾、夫差两代吴王，吴祚四十一载，吴国作为春秋五霸之一，霸业起于姑苏，国败吴人难流四海。作为吴氏后人，一声长叹。

       看今日之苏州：水巷藏千秋往事，砖石载百代风流；听吴侬软语，望悠悠古城，思吴族兴旺之迹。故作《苏州古城》以记之。

       姑苏古城，踞太湖之滨、卧长江之南，地当吴之中腹、苏之要冲。东临大海，西拥太湖，北枕长江，南抱运河。城周六里四十步，水陆八门，水道脉络如蛛网密布，街巷纵横若棋盘整齐。两千五百余年来，城址未移、城名未改、水系未变，世所罕见，堪称中华古城活化石。

       其地也，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太湖三万六千顷，吞山衔水，为城西屏障；运河千里漕脉，穿城而过，为南北通衢。城内外河浜如带，桥梁似虹，人家尽枕河，水巷连深幽。唐时杜荀鹤诗云：“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十六字写尽水城风骨，千载以下，犹见当日繁华。

       论其形胜，苏州得天下水脉之灵、江南地气之秀。城西姑苏山，为城之所依，故城以“姑苏”为名；城东阳澄湖、金鸡湖、独墅湖，星罗棋布，水网交织。城居中而制四方，水环城而通脉络。古人建城，必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伍子胥相江南形胜，选定此址，实乃得天时地利之最优。

       象天法地，伍子胥筑城之风水及规制。周敬王六年，吴王阖闾即位，举伍子胥为相，委以立国建都之任。子胥乃“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遍览江南山川水势，最终选定姑苏台址，筑周回四十七里之大城。此城即后世苏州城之雏形，史称“阖闾大城”。

       筑城之法，暗合天象。陆门八座，以象天之八风；水门八座，以法地之八卦。东门曰娄、曰匠，象天之生气；西门曰阊、曰胥，通太湖之水；南门曰盘、曰蛇，以制越地；北门曰齐、曰平，以通江淮。八门水陆并进，舟车并行，此为中国古代城池史上独一无二之“水陆双城门”规制。

       风水格局，尤见匠心。城向东南倾斜，取巽位生气；城垣曲折，盘门作水曲形，以压越国王气。伍子胥深通风水堪舆之术，知东南吴越世仇，故于盘门作水陆两重，曲折萦回，以镇越人。又于城内开胥江、胥门，引太湖水入城，既通漕运，又泄水患。水为城之血脉，城为水之骨架，水城相依，千载不易。

       城中水道，初有“三横四直”之纲，后渐密如蛛网。河街并行，人家尽枕河，前门通街、后门泊舟。此种“水陆双棋盘”格局，为苏州城独有之建筑奇观，亦为世界城市规划史上之杰作。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读《马可·波罗游记》，惊赞苏州为“东方威尼斯”，殊不知苏州水城之历史，较威尼斯早出千五百年。

       千年沿革，从阖闾大城到当代苏州。苏州建城，始于阖闾元年，即公元前514年。自此而下，两千五百余年，城址从未迁徙，城郭屡毁屡建，而骨架依旧。

       春秋之世，阖闾大城为吴国都邑，宫室壮丽、府库充实。夫差筑姑苏台，七年乃成，馆娃宫响屟廊，盛极一时。然好战骄奢，终为越所灭，城郭残破。

       战国之时，越并吴，楚又灭越，苏州属楚。春申君黄歇徙封于吴，重修城郭，治宫室，苏州渐复生机。

       秦汉一统，吴县为会稽郡首邑。汉初刘濞封吴王，都广陵而吴为重镇。此时苏州城郭初具，市井渐繁。

       六朝时期，衣冠南渡，江南渐次开发。苏州为东南大郡，衣冠士族云集。梁代高僧宝志建寒山寺，唐时因张继《枫桥夜泊》而名满天下。

       隋开皇九年，改吴州为苏州，此“苏州”之名始见于史。隋炀帝开大运河，苏州为运河南端要冲，南北漕运、商贾云集，城市规模迅速扩张。

       唐代，苏州为江南唯一的“雄州”。白居易、韦应物、刘禹锡先后为苏州刺史，世称“三贤”。白公堤即山塘河，为白居易所开；韦应物筑郡衙；刘禹锡修水利。文风武备，一时鼎盛。

       五代吴越国，钱镠割据江南，苏州为其东府。钱氏兴修水利、营建寺塔，虎丘云岩寺塔、苏州文庙皆肇基于此。

       宋代，苏州为江南平江府。《平江图》石碑为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市平面图，清晰刻绘南宋苏州城水陆双棋盘格局。范成大《吴郡志》称“天上天堂，地下苏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谚，即出于此。

       元代，马可·波罗游记称苏州为“贵城”，城周四十里，居民稠密，商业繁盛。元末张士诚据苏州，改平江隆平府，后为朱元璋所破。

       明清两代，苏州为苏州府治，江南巡抚驻地。明时苏州税赋占全国十分之一，丝绸棉布衣被天下。曹雪芹《红楼梦》开篇即称苏州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康乾南巡，驻跸苏州，园林兴建达于极盛。

       近代以来，苏州历经战火，而古城骨架未毁。1949年后，新区开发与古城保护并行， 2012年提出“古城保护”方略，2018年苏州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示范。今日苏州，GDP常年居全国前十，而古城内仍保持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之风貌，堪称“老城活态、新城崛起”之典范。

       水城风骨，建筑工程之奇。苏州建筑工程之精髓，首在“水”。全城水陆并行，河街相邻。宋代《平江图》所示，城内河道纵横，长约八十余里，桥梁三百余座。明清鼎盛时，全城桥梁三百九十余座，密度为世界之最。

       桥梁之制，千姿百态。单孔拱桥如宝带桥，五十三孔联拱，横卧玳玳河上，为中国现存最长连拱古桥。石拱桥、石板桥、廊桥、折桥、双桥……双桥即世所闻名之“钥匙桥”，由一座石拱桥和一座石梁桥直角相交，陈逸飞油画《故乡的回忆》使其蜚声海外。

       城墙之制，盘门为中国现存唯一完整的水陆并列古城门。陆门两重，瓮城深邃，攻守兼备；水门闸洞，节制水流。登盘门而望，运河如带，古塔巍然，江南形胜尽收眼底。

       民居建筑，因地制宜。粉墙黛瓦、马头墙、雕花门楼、木窗石库门，为苏州民居典型。前街后河，前门开店、后门泊船。巷道幽深，铺石板路，雨后积水如镜，映白墙黑瓦，意境清绝。

       园林之筑，为苏州建筑艺术之巅峰。明清鼎盛时，全城园林两百余处，现存数十座。拙政园、留园、网师园、环秀山庄、沧浪亭、狮子林、艺圃、耦园、退思园，九座古典园林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造园之法，“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叠山理水、花木掩映、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融建筑、山水、诗画、书法于一炉，为东方造园艺术之最高典范。

       古塔之立，点缀城郭。虎丘云岩寺塔，又名虎丘塔，建于五代吴越，为中国第一斜塔，八角七层，砖身木檐，巍然屹立千年。北寺塔，报恩寺塔，高九层，为古城制高点。瑞光塔、沧浪亭、双塔寺……古塔如笔，点染水城天际线。

       儒林斯文，诗画传家。苏州文教之盛，甲于东南。范仲淹创苏州文庙，开地方官学之先河，“天下之学，自吴始”。此后科举兴盛，历代状元五十余位，为全国之最。归有光、唐寅、文徵明、祝允明、顾炎武、钱谦益……大儒巨匠，代不乏人。

       书画一道，吴门画派崛起于明，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称“明四家”，影响中国画坛五百年。书法篆刻，吴昌硕、章太炎一脉相承。昆曲发源于昆山，魏良辅改良水磨腔，成为“百戏之祖”。《牡丹亭》《长生殿》皆以苏州为舞台。

       工艺美术，巧夺天工。苏州刺绣为四大名绣之首，精细雅洁，出神入化。苏州玉雕、木雕、缂丝、扇子、桃花坞木刻年画，皆为国家级非遗。苏州工匠之巧，天下无双。

       饮食文化，亦自成体系。苏帮菜清鲜平和，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樱桃肉、蟹粉豆腐，色香味形俱佳。苏式面、苏式糕点、阳澄湖大闸蟹，为江南味觉之代表。

       千载风流咏苏州。历代文人墨客，游历、宦居、终老于苏州者，不可胜数。

       韦应物，中唐诗人，贞元间任苏州刺史。人称“韦苏州”。诗风淡雅，《寄李儋元锡》“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写尽江南闲淡。

       白居易，长庆间任苏州刺史。开山塘河，筑白公堤，百姓感德。《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意象，从此深入人心。

       刘禹锡，大和间任苏州刺史。与白居易唱和，《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金陵怀古而意涵江南。

       范仲淹，北宋苏州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忧乐情怀，为苏州文化精神之魂。

       范成大，南宋苏州人。《吴郡志》为地方志之名著，《四时田园杂兴》写尽江南农事。

       高启，明初苏州人。“欲吊忠魂向江水，秋风一曲子胥潮”，咏史抒怀。

       唐寅，字伯虎，吴县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诗书画三绝。《桃花庵歌》“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即写苏州桃花坞。

       文徵明，吴门画派中坚。小楷精妙，山水苍润，晚年筑玉磬山房，终老于吴。

       归有光，昆山人。《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深情笔墨，垂范千古。

       顾炎武，昆山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气节文章，光耀千秋。

       金圣叹，苏州人。评点《水浒》《西厢》，才情绝世，哭庙案就义，悲壮千古。

       曹雪芹，祖上江宁织造，少年亲历苏州繁华。《红楼梦》写阊门繁华，“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龚自珍，清代杭州人，而心仪苏州。“苏州城内小婵娟”，吟咏不绝。

       一城诗意两千年。 苏州之诗，自唐而盛，至明清而极。

       唐·张继《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二十八字，写尽秋夜客愁，寒山寺因此诗名扬天下，至今日本游客尤多慕名而来。

       唐·杜荀鹤《送人游吴》：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唐·白居易《正月三日闲行》：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欲销。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宋·苏轼《戏作》：

       “我欲乞邻须我友，半间茅屋傍君家。”苏轼晚年欲买田苏州，未果。

       明·唐寅《桃花庵歌》（节选）：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清·陈维崧《贺新郎·苏州感旧》：

       “吴苑风光，还记得、当年繁华。”

       千年诗脉，流淌于水巷桥边、园林亭榭。每一首诗，都是苏州城的注脚；每一座桥，都铭刻着诗人的足迹。

       今日苏州，古城保护区内，仍保持着水路并行、小桥流水的空间格局。拙政园、留园等世界遗产每年接待数百万游客。平江历史街区、山塘街、桐桥，保留着原生态水乡风貌。

       2012年以来，苏州提出“古城保护与更新”方略，控制建筑高度，恢复历史水系，修缮老宅老街，让古城既留住乡愁，又适应现代生活。古城外，苏州工业园、高新区蓬勃发展，传统与现代，在这座城市里水乳交融。

       苏州古城之珍贵，不在“陈旧”，而在“活着”。两千五百年前伍子胥所筑水陆八门，今日盘门仍在；唐代白公堤，今日山塘街仍游人如织；宋代《平江图》所示河道桥梁，今日犹存大半。城是古的，人是今的；河是老的，船是新的。这种活态传承，世界罕见。

       论曰：苏州一城，肇始于伍子胥相土尝水，成之于千年文脉滋养。其建城之智，象天法地、水陆双棋盘，为世界城市规划奇迹；其文化之盛，儒林诗画、昆曲园林，为东方文明典范。二千五百年城址不移、城名不改、水系不变，世所罕有。

       阖闾大城，雄风在焉；姑苏楼台，诗意存焉。盘门巍然，阊门熙然；寒山寺钟，千载悠然；小桥流水，人家依然。苏州不独为江南之苏州，亦为中国之苏州、世界之苏州。

       登盘门而望运河，念子胥筑城之苦心；临寒山寺而听钟声，忆张继羁旅之愁；游拙政园而观荷香，想文徵明画笔之妙；过山塘街而闻吴侬软语，悟白居易治水之恩。一城览尽千年事，一河串联百代人。

       苏州古城记，记其形胜，记其沿革，记其人文，记其风骨。来游者，当以脚步读城，以心灵读水，以诗篇读人。如此方不负这一座活着的千年古城。

2026年10月18日于池州

吴能（泰伯第110世孙）